1940年深秋，南怀城破前夜，虞府后院在打包。叶平君把婉萱的小布鞋塞进木箱，虞瑾萱蹲下来给她系鞋带。孩子缩在门框边，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，不说话。这个不说话的孩子，母亲三天前刚在渡口对着自己太阳穴开了一枪。 那一枪外面看着是殉情，陈晚荞抱着中弹的匡炳文，说下辈子不做他妹妹了，然后枪响。可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，不是渡口那一声，是追车那一次。匡炳文挟持虞瑾萱上车跑路，陈晚荞从屋里追出来，发髻散了，站在街心，她以为车会停。车灯打过来，碾着灰过去，尾灯两个红点越来越远。门里婉萱哭着喊娘，她顿了一下，没回头。 一个当妈的，亲闺女伸手拽她衣角，她低头看了一眼，走了。这一下比举枪还狠。那这个孩子后来怎么办了？虞家人没把她送走，也没让谁提过"她是陈晚荞的女儿"这句话。婉萱的碗筷摆在大桌上，和虞瑾萱的孩子、叶平君的小鱼儿挨着。早上喝粥，叶平君给她剥咸蛋。虞瑾萱拿毛笔握着她的手，一笔一画描红。窗台上晒着虞昶轩从前用的旧军毯，叠成方块，给孩子当坐垫。 但日子不是一下子暖过来的，头几个月婉萱半夜惊醒，光脚跑去找叶平君。叶平君不骂她，把被窝掀开一半，让她挨着小鱼儿躺下。虞瑾萱熬夜给她缝棉裤，裤脚绣了朵小小的玉簪花。婉萱问过一次，娘是不是不要我了。虞瑾萱针尖顿了顿，说你娘是回不来了，不是不要。孩子没再问。 这里得先说清楚婉萱的来路，她是陈晚荞和虞仲权的女儿，可陈晚荞连这个亲生女儿都不亲，心里只装着一个匡炳文。匡家当年收养了她，匡炳文管她叫妹妹，她管这份感情叫爱。她嫁虞仲权做三姨太不为富贵，为的是给匡家递情报、拆虞家。她甚至给虞瑾萱塞过药枕、下过红花，想把虞瑾萱肚子里的孩子打掉。她怕的不是虞家不亡，是匡炳文被虞瑾萱拽回去。 所以后来匡炳文把枪口对准她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"不要动我的孩子"的时候，她脸从脖子根白到耳朵尖。跟了二十年的男人，她连备选都没进过。匡炳文临终爬向的是虞瑾萱，遗言是"相遇是错，开始是错，结局是错"，梦里没有算计没有仇恨，穿着干净的衣裳等你过来。对陈晚荞，他只补了六个字，这辈子欠你的。 注意，是"欠"，不是"爱"，这条线上的账从第一天就算偏了。匡炳文十三岁那年家就没了，父亲匡三水被虞仲权安排断后，被敌人活捉，受尽折磨，母亲怀着身孕被活活烧死。可真正害死他父母的是敌人，虞仲权让匡三水断后是为了保全虞家军精锐。 更讽刺的是牟林森一直在旁边把他当刀使。二十年的仇，砍的方向从来就不对。最后收网毁在一枚烟头上，参谋长张孝先撞见他泄露军事机密被灭口，死前留下一枚烟头，牌子正是匡炳文平时抽的那一种，被虞昶轩顺藤摸瓜，二十年的布局全塌了。大人们的账，就是这么一笔一笔算到崩的。 然后战火推着所有人往南走，南怀陷落，赵宝茹把家仆遣散，盘缠挨个发。她本可以走，却折返祠堂，把日军引进去，同归于尽。虞仲权读过长子虞明轩的救国日记，带着虞家军上古北口。李伯仁被两把刺刀前后刺穿，站着死。顾瑞同抱炸药包扑坦克。虞昶轩左腿早截了肢，拄木拐上阵地，身中数弹，手伸向掉落的玉簪，没够到。古北口那一仗打完，虞家军打光了。 活着的女眷带着孩子继续往南，宋含之、梁文博在根据地收留了君敏如、虞瑾萱，两个人进大后方后勤队，洗绷带、分粮、记名册。婉萱跟着搬进苏区那排土坯房。到这里，故事的底色才真正翻过来。 院子外头有棵刚栽的小枫树，叶平君带着小鱼儿浇的水。婉萱分到一个小竹凳，门口晒她自己的小褂。苏区没有深宅里的算计，没有谁查谁碗里多没多块糖。粮仓分口粮，女眷轮流值灶。婉萱学会自己端木盆去井边打水，学会把毛笔字写在废旧账本背面。她给虞瑾萱磨墨，给小鱼儿编草蚂蚱。 秋天枫叶红透，叶平君带俩孩子在树下站一会儿。小鱼儿仰脸问，爸爸啥时候回来。叶平君说，枫叶红了就回来。婉萱没问自己爹娘，她把捡来的红枫叶夹进描红本里。1941年开春，婉萱在苏区小学堂认了三百个字。先生夸她永字写得好，她回头喊虞瑾萱姨，叶平君应一声哎。院子里晾着刚洗的被单，风一吹，水汽混着皂角味。 虞家那些从前的事，像隔了层旧纱。匡炳文、陈晚荞、渡口的灰、南怀的炮声，都没跟到饭桌上来。婉萱的描红本越写越厚。第一页是"天地玄黄"，最后一页是"吾辈在此"。她不知道这话是谁喊过的，只知道叶平君每次看到这四个字，会摸一下耳后，把锅铲继续翻下去。 灶上炖着红薯稀饭，小鱼儿扒着桌边等开饭，虞瑾萱把孩子额前碎发别到耳后，顺手把婉萱衣领翻整齐。窗外枫树还没发芽，枝桠硬邦邦指着天。屋里灯芯爆了一下，三双筷子，三碗饭，热气糊了窗。三双筷子。婉萱那一双，是虞家添的。 特别